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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死亡之旅始于2016?

                                                                            2016-12-05

 

  
 
  剛剛過去的這個周末,全球媒體的注意力都被一條涉及美中關系的新聞搶走了:美國候任總統特朗普與臺灣民進黨籍總統蔡英文通了一次電話。不出所料,中國外交部“已就此向美國有關方面提出嚴正交涉”。
 
  當然,媒體因此很快淡忘了前一天的另外一條關于特朗普的新聞:特朗普以巨額稅收優惠作為誘餌,誘使美國空調設備制造公司開利公司(Carrier Corp)放棄了把部分工作遷至勞動力成本較低的鄰國墨西哥的計劃。與此同時,特朗普還警告說,如果其它的美國企業把生產線和工作崗位遷移到國外,將會面對嚴重後果。
 
  從地緣政治的角度來說,第一條新聞當然非常重要,但從地緣經濟的角度來說,第二條新聞的重要性也不低。
 
  第二條新聞也許是2016年頻頻出現的征兆中的最新一個:這一波全球化可能很快就要走到盡頭了。
 
  世界歷史上至少有兩波全球化,最新這一波全球化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中國沒有趕上它的前半段,但自1978年改革開放之後,中國趕上了這波全球化的後半段。現在各方似乎已有共識:中國是這一段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盡管中國國內有不少人並不這麼認為。
 
  但時至今天,這一波全球化可能馬上結束,中國需要抓緊為此做好準備。
 
  因為今天的墨西哥,可能就是明天的中國。
 
  輸家的憤怒
 
  2016年還沒有走到盡頭,但今年的全球十大熱門新聞肯定會包括這兩件事:英國退歐派在公投中取得勝利;特朗普贏得美國總統大選。
 
  未來的歷史學家也許會說:2016年是自由貿易遭遇重大挫折的一年,甚至是最新一波全球化進程終結的開端之年。
 
  持續了數十年的這一波全球化,造就了一批贏家,也制造了一批輸家。如果說中國和其它發展中國家的工人和中產階級是這一波全球化的最大贏家的話,那麼,西方富裕國家的工人則是這一波全球化的最大輸家。至少特朗普競選活動的總管、最近又被特朗普任命為其首席戰略師和高級顧問的史蒂夫?班農(StephenBannon)是這麼認為的。他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直截了當地說:全球化的支持者們摧毀了美國工人階級,卻在亞洲創造了一個中產階級。
 
  不管他的這個說法對不對,這番話不僅反映了他的觀點,也基本上概括了特朗普及其許多支持者“憤怒”的主要理由。隨著他即將入主白宮,特朗普和他的內閣將會致力于逆轉這種在他們看來不利于美國利益的全球化。
 
  基于同樣的憤怒和恐懼,英國公投時投票支持退歐的選民,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被這一波全球化巨輪碾壓的英格蘭中部老工業基地的選民。
 
  其實,西方反自由貿易、反全球化的情緒,時間要早得多,涵蓋的社會階層和政治勢力也要廣泛得多,只不過這種情緒終于在2016年的英國退歐公投和美國大選中得到了政治上的表達。
 
  舉例來說,在這次美國總統大選的競選活動中,反全球化這面大旗,不僅被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們高舉,也被民主黨初選時的另一位候選人桑德斯所高舉;原來曾經支持跨太平洋夥伴關系協定(TPP)的希拉里,競選時也明確表示反對TPP;而真正把特朗普送入白宮的,其實是美國中部許多傳統上支持民主黨的工人階級選民。英國退歐公投的情況也頗為類似:雖然退歐陣營的主要幹將都是右翼的政客——英國獨立黨領袖法拉奇、保守黨諸位疑歐派大員(如現任外交大臣約翰遜等),但真正讓退歐陣營獲勝成為現實的,卻是英格蘭中部的許多工黨選民。
 
  為了能讓中國讀者多少感受一下普通美國人對自由貿易或全球化的反感、甚至仇恨,我覺得有必要把下面這則評論翻譯一下:
 
  一位名叫Stephan Edwards的兩次失業的美國工人,在一位鼓吹全球化好處的學者的文章之後留言說:“我們聽到專家們告訴我們全球化如何美妙、如何使每一個人都富裕起來,但我們後來環顧左右,發現我們的收入只有十年前的一半,如果按照購買力來算的話,還不到十年前的一半。你知道,我們現在不再聽信這一套了。唯一從全球化中獲益的人是第三世界的苦工們,以及美國的富人和政客們……我們那些所謂的精英們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仇恨全球化。當然,物價更低了,但這對那些眼看著自己的工作被遷移到墨西哥或印度的人來說毫無意義(我的工作就曾兩次被外遷到這兩個國家)。我的處境絕非獨一無二。此時,我願意發動貿易領域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如果這能夠扭轉現狀的話。我們如此仇恨全球化,以至于我們寧願摧毀這個制度,而不願因全球化之名而陷入貧困和絕望。”
 
  “美國正轉向貿易保護主義”
 
  為什麼美國會出現類似Stephan Edwards這樣的如此仇視全球化的人呢?
 
  美國一家地緣政治預測網站的創始人和主席喬治?弗里德曼(George Friedman)如此分析美國這些全球化輸家的訴求及其政治影響:“自從2008年以來,美國自由貿易支持者和貿易保護主義者之間的政治平衡已經轉變。美國很大一部分人口認為,他們深受自由貿易之害,這部分人想結束不斷擴張的自由貿易或重新定義其條件。那種認為自由貿易總體來說利大于弊的觀點如今幾乎沒有什麼影響力了。美國如今正在轉向貿易保護主義。”
 
  那麼,從更廣泛、更深層的角度,應該如何分析英國退歐公投和美國大選的原因、並預測它們對未來的影響呢?
 
  常作驚人預言的美國暢銷書作家、金融分析師哈里?丹特(Harry Dent)認為,英國退歐公投和美國大選的結果,不過是一個更宏大的趨勢的表征,這個趨勢就是:自二戰以來的第二波全球化走得太快了,到今天,它使得非常不同的群體互相沖突、且難以調和:“本土工人v.外國工人和移民……富人v.中產階級和窮人……遜尼派v.什葉派及其它宗教分裂……年輕人v.迅速加重的老齡化社會負擔……大政府v.個人自由……在美國,這種沖突更火爆:支持共和黨的紅州v.支持民主黨的藍州……”
 
  丹特認為,英國退歐公投和美國總統大選的結果,標志著第二波全球化的結束,他預言,未來全球范圍內會有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的分離主義、貿易保護主義、反移民的政策出臺,在下一波全球化推進之前,我們將會看到各國、各地區圍繞著共同的民族、宗教、政治、經濟之根重新組合。
 
  如果說丹特的預言不免有些聳人聽聞的話,那麼,曾經在里根和克林頓兩屆內閣任職的克萊德?普萊斯特威茲(Clyde Prestowitz)的分析,則更為平衡、嚴謹,也受到更為廣泛的認同和重視。
 
  普萊斯特威茲曾經是一位支持全球化的美國貿易官員,曾經是里根內閣商業部長的顧問,後來又在克林頓執政時擔任亞太地區貿易與投資委員會的副主席,現在是美國經濟戰略研究所創始人兼所長。今年6月,早在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之前,他就在《華盛頓月刊(Washington Monthly)》上發表了一篇被許多業內人士視為“必讀”的一篇長文《自由貿易已經死亡》。該文回顧了二戰後自由貿易在美國的理論和實踐,認為二戰後歷屆美國政府推行自由貿易政策的主要動機,不是美國自身的經濟利益,而是地緣政治考慮;盡管後來日本和韓國都實行了貿易保護主義色彩很濃的政策,但美國政府為了地緣政治戰略,依然繼續推行單邊的自由貿易政策。再後來,隨著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簽署和世界貿易組織對中國的接納,情況發生了更加不利于美國經濟利益的變化:許多美國公司開始向墨西哥、中國這些擁有廉價勞動力的國家投資、設廠,把部分制造業工作崗位轉移到這些低成本的國家,這導致了美國本土就業職位的流失。
 
  普萊斯特威茲接著指出,如今,美國一些最有名的支持自由貿易的思想領袖顯然也在調整自己的觀點:全球化的超級吹鼓手、《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托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最近說,“對華自由貿易的受害者比人們最初預想得要多”;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保羅?格魯格曼(Paul Krugman)也已經承認,他沒有預料到對華貿易對美國勞動人口的影響程度;而美國前財政部長、正統貿易理論的長期捍衛者勞倫斯?薩默斯(Lawrence Summers)現在則呼籲更多的“協調化(harmonization)”,而非更多的“全球化(globalization)”。
 
  普萊斯特威茲說,更為重要的是,美國公眾也要求變化,而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的競選活動就是對公眾這種要求的呼應,這次競選活動已經戲劇性地削弱了自由貿易這個二戰後美國經濟和外交政策的主要支柱。
 
  當然,即使在特朗普勝選後的今天,美國商界、政壇、學術界、媒體仍然有許多自由貿易的支持者,他們仍然在據理力爭,從各方面論證自由貿易和全球化對美國利大于弊,但他們的聲音如今已經被因特朗普簡單粗暴卻又十分有效的鼓動所掀起的反全球化聲浪所徹底淹沒。隨著特朗普即將搬入白宮,至少未來四年美國行政當局肯定會全力以赴,試圖逆轉以往數十年的自由貿易政策。
 
  行文至此,我需要特別聲明一下:此文無意全面分析英國退歐派獲勝和特朗普崛起的所有原因,這兩大事件背後有許多原因,貿易僅僅是其中一個原因,也許還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此外,預測美國未來可能走向貿易保護主義這一趨勢,並不代表我認同這一趨勢;而理解憤怒的選民為什麼憤怒,也不意味著我贊同那些政治上獲益于選民的憤怒、但最終只能讓這些選民更加憤怒的蠱惑民心的政客;同理,理解英國退歐派和特朗普獲勝背後的經濟、社會問題,更不等于我認同他們解決問題的方案,其實,他們的某些帶有民粹主義色彩的政策和計劃,例如對中國進口美國的產品征收45%的關稅、懲罰那些在海外設廠的美國企業等等,不僅不會治療全球化帶來的經濟、社會弊病,反而會加重這些弊病,恰如1930年美國總統胡佛簽署成為法律的《斯姆特-霍利關稅法》,試圖以高關稅壁壘保護美國市場,但被後來許多經濟學家和歷史學界視為導致美國和全球經濟大蕭條惡化的主要原因。
 
  就拿前面提到的美國開利公司的新聞來說吧,美國印第安納州鮑爾州立大學經濟系教授邁克爾·希克斯(Michael Hicks)便指出,開利公司在美國的平均工人成本約每小時30美元,在墨西哥則是每小時3美元,他認為,特朗普與開利達成的協議並沒有解決美國制造業長期面對的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科技與自動化提高了生產力和產量,但制造業的就業人數卻持續減少。而曾與希拉里競爭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提名的參議員桑德斯,則批評特朗普與開利達成協議等于是向美國公司發出信號,即他們可以利用工作外包來威脅政府,以此換取稅收減免。
 
  中國成了自由貿易的旗手?
 
  如果2016年全球十大熱門新聞肯定包括英國退歐公投和特朗普勝選,那麼,2016年中國的十大熱門新聞是什麼?
 
  我想,下面這幾條新聞,論其重要程度,也許難以入選今年的中國十大熱門新聞,但其重要性也許幾年以後或幾十年以後會漸漸顯現:
 
  1)2016年9月4-5日,G20峰會在中國杭州舉行。此時,美國總統大選競選活動正在反全球化、反自由貿易的喧囂中進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杭州G20峰會上卻呼籲與會各國恪守不采取新的保護主義措施的承諾,建設開放型世界經濟,繼續推動貿易和投資自由化便利化。
 
  2)2016年10月1日,中國國慶節。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這一天送給中國一份“節日禮物”:把人民幣納入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
 
  3)2016年11月19-20日,在特朗普出人意料地贏得美國總統大選之後不久,亞太經合組織(APEC)秘魯峰會在該國首都利馬舉行。因特朗普競選期間許諾上臺後第一件事就是廢除《跨太平洋夥伴關系協定(TPP)》,中國得以在這次APEC峰會上重新力推建立范圍更為廣泛的亞太自由貿易區。英國《金融時報》經濟社評撰稿人馬丁?桑德布因此而感嘆:這一次,“中國成了全球經濟開放的領頭羊,這著實是個奇怪的世界。”
 
  但是,全球化沒有西方的參與,尤其是美國的參與,最多只能算是“半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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